饮酒纪事(2)

“黑狗啤”,已不常喝了。埋藏了近半个世纪的记忆,再怎么刻骨铭心,也已幻化作虚无。童年对甘苦的体味,就是从杯底的一小口“黑狗啤”开始。一股岁月沧桑,世道艰辛,家累沉重,体力匮乏的宿命感搅和在浓稠的黑液里,黑不见底,最后浮上来的一层泡沫,浅淡的金黄,沾在唇边稀稀糊糊,早辨不出什么滋味。饭后,父亲独自喝着,静默着,沉思着;童稚的我伴着,看着,等待着,就此养成了一辈子改也改不掉的啜饮习惯。
那时玻璃杯上印着红字体:“黑狗啤,对你有益”——那年代的广告词就是这样直白。那“益处”大概是黑液囫囵灌下,喉舌甘苦混淆,一阵快意涌上,面红耳赤,脑门兜转,接着倒头酣睡,隔天醒来又是一条好汉。如此粗旷的男人气,我深深恋上。多数饮者嫌弃黑啤的苦涩,谁想在畅饮中感觉苦楚?没几人愿意接受它的甘醇,然而这是我生命中仅存的一点温馨记忆。父亲走后,周边没人能同我一起共尝黑啤的滋味。诚如,甘苦与共,人生不可遇,亦难求。现实是可以共患难者,未必能共享乐,而共享乐者,十之八九不可能与之共患难。
从来“黑狗啤”就被看着是劳工苦力卸下一天辛劳的消遣饮料,父亲不靠体力谋生,然而肩上的负担却挑得比苦力重,且致死没能卸下。30年过去了,若轮换转世,不知能否当个责任较轻的兄长及父亲?每当“长兄、父亲、伯父大人膝下”的信笺从远方捎来,父亲读完,在灯下啜饮,表情看不出是愁是忧。我喜欢帮父亲倒酒,看黑液从杯底缓缓上升,到杯口及时煞住,一滴都不让它溢出,无知的我无限满意。一杯甘苦,舌根上百转千回,能否为父亲解忧,小孩子无从知道。只能用眼睛看,心里揣测,仿佛长大后就懂。
90年代“黑啤酒”的形象提升了,广告片里蓄小胡子烫发且西装笔挺的男艺人,眼神暧昧,别有意味的对着镜头说:“你怕黑吗?怕黑,那你不是白活了?”家里小不点大的男孩模仿着说:“你怕黑……猫吗?”——黑狗变成黑猫。新世代的人生,不懂忧,也不解愁。黑狗啤的甘苦,惟有独饮者自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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