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December 18, 2011

治愈

从考完试到现在看的电影:蓝精灵,白兔糖,星空,Arthur Christmas. 评价后三部的时候无一例外的时候用到这样一个词:治愈。对电影的评价其实是个很私人的东西,同样的两个小时在每个人的心里留下的印象是很不同的。所以感到治愈的原因,除了电影本身的温暖,多半是心里有个洞吧。

已经过去了21天,可我还是会难过。向来对日期和数字很迟钝的我,可以很快的算出她已经离开我多少天。这是人生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面对一个非常亲近的亲人的死亡,我不知道如何治愈自己。经常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想起她,很多次在梦里梦到她。学着妈妈一样,尽量不给自己发呆的机会,可就算是这样,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洞。

我甘愿相信每个逝去的人都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可是,星星那么多,哪颗才是你呢?她走的第二天晚上,我在乡下的院子里坐了很久,看星星。可是小岛的光污染这么严重,我回到这里后再没看到星星。

其实最害怕的是知道内情的人来问:“你还好吧”,或者是其他的安慰。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不好。可是无论告诉谁,都不能减轻或者分担。尽管我可以在谈话间说起乡下操办后事那些风俗,可是我时常会产生这样的错觉:她还没有去世,春节回家还可以去看看她。可是下一秒就会醒过来嘲笑自己。有时候真的不想相信现在这个世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很深很深的洞,我不知道怎么癒合它,只能强迫自己装着那个洞不存在。

失去的东西,可以找回来。就好像:丢了的照片,可以冲洗一张新的;失去的证件,可以补办。可是失去的人和失去的情感呢。我常常想,以后没有人像她那样爱我妈妈了,以后我是没有外婆疼爱的小朋友了。这么大这么深的一个洞,怎么能说假装不存在就不存在呢。

Time is the best healer. 只不过,大概需要很多很多的时间,才能弥补那个洞吧。而且,能补上那个洞的,只有我自己。

Friday, December 2, 2011

But I Just Can't.

I thought I could handle the grief. But I just can't.

24号考完试,去超市的路上打电话回家。妈没接电话就拨去给老张。他突然说“5分钟前你妈来短信,你姥姥走了。”那时候我不相信,站在马路上有点发矇,眼睛酸酸的掉了几颗眼泪。我对着电话说“我要回家”。他不同意。又过了15分钟,他又一条短信“我刚才理解错了妈妈的短信,姥姥没事”。干脆发短信给妈妈,她只说“真希望你这个假期能回家”。于是心里咯噔一下子,再仔细问,答复是“只怕无力回天”。这四个字是真TMD残忍。手忙脚乱,决定订最早的机票回家,哪怕不做FYP实验哪怕缺席一次meeting,哪怕路再远机票再贵行程再折腾,我要回家。

一个晚上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发短信告诉土豆。她说“别的不说,控制悲伤”。我坐在候机室,觉得有点好笑。我抓不到悲伤,它藏在某个角落里。那个时候,我还是抱着希望。一定会好起来的。可是心里还是有点不安,只想着快点回家。

一路上折腾,晚上7点到了舅舅家。家人拦着不让我去见她,说她心脏衰竭,看到我恐怕太激动。可是她很聪明,她到最后一刻都很聪明。她知道表妹去车站接我,所以她听到表妹回家的声音,只是问“喆喆呢”。我去她的房间,叫了一声“姥姥”。她一直很瘦,可是现在太阳穴深深的凹陷下去,皮包着骨头,呼吸带着很清晰的杂音,一根氧气管在鼻子下。她努力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只说了一句,“你去歇着吧”。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虽然心疼,还是觉得,一切会好起来的,她会没事的。

第二天一有空就陪在她床边坐着。大多数时候她闭着眼睛,只有呼吸发出杂音。她已经几天吃不下东西,只靠点滴。连注射营养液,也开始有了过敏反应,只能注射一点然后停掉。可是她还是费劲的吃她一辈子都不喜欢吃的鸡蛋羹,嚼一片送到嘴边的橘子瓣,尽管她根本咽不下去要靠妈妈把嚼过的东西从嘴里扣出来。她已经没有力气把嗓子里的痰咳出来。吃晚饭的时候,她闭着眼睛对我说,“你去歇着吧”。我看看她,还是觉得,她会没事。

在乡下睡觉时间很早。那天晚上我很早去睡。半夜迷糊中听到院子里狗叫声,然后舅舅推门进来,说“你姥姥不行了”。他说的那么镇定,我慌慌张张的穿好衣服,穿过那么冷的夜色,跑到她房间里。屋里已经有很多人在,她那么平静的躺在床上,没有了呼吸的杂音,氧气管也拔了下来。脚下是红色的寿衣,我有点不相信,她明明只是睡着了而已啊。我没有勇气去摸她,舅妈把我拖回房间。我坐在那里,不知所措。过了许久,院子里传来妈妈他们的哭声。我的眼泪终于抑制不住。

那一晚不知道是怎么睡着的,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多希望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可是我跑到院子里,她的灵堂就在那儿,她身上盖着白色的布,下面盖着她喜欢的黑色呢子大衣。家里人问我要不要穿孝衣,我点头。于是我第一次披麻戴孝,为了她。来吊唁的人很多,按照乡下的规矩,每个人来吊唁,我都要哭一场。于是到了下午,眼泪干了。哪怕是在那个时候,我还觉得,也许她会突然醒过来坐起来,指责我们:“我还活着,你们哭什么!”

我跟着乡下的规矩,跪她,哭她,给她烧纸上香,可是她连看也不看我一眼,依旧躺在那里。火葬场的车来的时候,终于意识到,她再也不会醒过来了,她真的要离开我了。站在门口哭得不成样子。看电影时怎么也落不下的泪,现在却怎么也止不住。悲伤从藏身的角落里冒出来,浸入我身体的每个细胞。妈妈也是哭得眼睛通红,但还是过来哽咽着说,“你姥姥活着的时候说,如果她走了,谁也不准大哭大喊”。可是怎么办呢,姥姥,你让我不孝顺一次吧,我真的停不下来。再回来的时候,她躺在了一副棺材里。舅舅说,火化的时候留了全骨,心脏和肺都还在。医生曾经给妈妈看过检查结果,右肺像蜂窝煤一样,完全不能工作。家里大大小小,院里的亲戚,哭的停不下来。我突然想喊一声:“你们别哭了,你们吵到我姥姥了。”可是我自己的眼泪,怎么也停不下来。姥姥,我又不听话了。

下葬前一夜,我坐在灵堂里,不忍心看那口棺材。姥姥,我再陪你坐一会儿。姥姥,你看了表妹的未婚夫和表弟的女朋友,你怎么就不能等等我呢。姥姥,家里人骗了你,我不是没时间带男朋友回家,我还没有男朋友,可是我知道你不会怪罪我的。姥姥,姥爷等了你25年,你现在见到他了么。姥姥,以后谁给我包茴香馅儿的大包子呢。

出殡那天,外孙女儿不去坟地。我只知道,那天下了很大的雪,路不好走。姥姥,我让妈妈多烧几件棉衣给你,你在另一个世界冻不着;姥姥,我找不到那双我给你买的你最喜欢的鞋,等我找到了,让舅舅去坟头烧给你。姥姥,你相信平行世界么?肯定是那天晚上我睡了一觉,掉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而其实,你在平行的世界里,过得好好的。

她貌似早有预感,在自己还清醒的时候,对几件随身的首饰和积蓄进行了分配。于是我拿到的是那枚她喜欢的戒指。戒指戴的久了,已经有点变形,加之她的手指比我的要粗一点,那戒指在我手指上滑来滑去。串了一条链子把它挂在脖子上,因为那里离心最近。什么时候我才能睡一觉又回到你在的那个平行世界呢,我不要你的戒指,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才不要天天戴着呢,你还是自己保存吧。说好了,我只是在我们再见之前,暂时替你保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