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地
母亲半躺着,注视着泛白的天花板,好像在想事情。你问要喝水吗?她答:“我要喝会讲”,语气坚定,是你熟悉的那种口吻。你确定她知道你是谁,虽然她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觉知不清,一直以为自己能下床行走,而医生断定她精神混乱,近于失智。然而,她分得清谁是护士,对她们的照顾会客气回应,也会致谢。母亲依旧盯着天花板,再望一下站着的你,明确的说:“这么多蜘蛛网,为什么不去扫。”你抬头望天花板,明亮的灯光加上从玻璃窗透进来的日光,照得你双眼迷蒙,皱起眉头,面容愁苦。母亲尝试起身,你安抚说等下有人会来扫。她问:“几时?快快做完,不要拖。”她不满意,但疲弱的身躯缓缓躺下,口中念念有词已含糊不清。年轻医生问你,母亲是不是看到什么?你看着医生,静默片刻,她换一种说法解释老年病人通常会有幻觉,想象各种不存在的物象。你不确定蜘蛛网存不存在,你的视力从来就很糟,对于角落的灰尘,母亲比你看得清楚。她能看见蜘蛛网,表示她处在日常,精神没问题。你没把想法告诉医生,觉得要尊重人家的专业知识。新年前站上高凳子换窗帘的那天,你才看见客厅天花板的一角布满丝丝细密的蛛网,还有一只小蜘蛛在爬动。转身拿除尘拖把,蜘蛛早逃之夭夭,用力挥扫,缕缕尘埃落地。母亲不在了,但她嫌你手脚慢的话语依然在屋子的各个角落回荡,与尘埃同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