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6日 星期四

在麻煩的蛇年尾巴感恩

蛇年的下半年事情多多,一度覺得有些應接不暇,自己又漸有老年和病痛體驗,寫這篇稿時還拄著手杖僵直著背走路。手杖原是近百歲的老人用的,她走後,第二天我便不小心弄傷了腰背舊患,直接承繼一件遺物。我對朋友自嘲變成「老弱殘兵」,但在蛇年尾巴,其實是真心感恩。

感恩通常是向天,或天之主。我相信天人有時合一,但也信奉人與天各有分際,先謝人(恩人)再感恩上天。今年一次急病兩次筋肌傷患,分別在中大醫院耳鼻喉科和九龍醫院物理治療部得到很好的治療。高齡親人心臟病到了末期,生命最後一程走什麼路徑?怎樣醫治照護怎樣放手?舉棋不定時求教兩個老朋友,施醫生和梁醫生,都得到二話不說的悉心支援,顛簸的一程變得平穩平安。其中一段在法國醫院N7病房,遇上很好的護理團隊;出院回家至居家離世,需要幫忙,從「百利意」服務公司介紹來的前後三個家居保健員都很幫到手。安排家居醫療床和床邊設備得耆康會朋友從旁協助。

真的是「水蛇」般長的名單,還遺留了長期給老人看症的邱醫生,和最後階段來幫忙更新預設醫療指示的鍾醫生,以及執筆時溫柔仔細地為我們處理喪事的「毋忘愛」和「賽馬會善寧之家」。

對上天的直接感恩,最少數到兩樣,一是時間。每一程的時間都剛好,出院入院、彌留陪伴等。第二是水到渠成般的諸事配合,令水蛇般長的事沒有一點「六國大封相」的鬧哄哄,平和到最後。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6/2/2026刊出。

 


2026年2月23日 星期一

歲晚談死亡

歲晚談死亡適合嗎?應該比新春談死亡適合。長者走了之後,有幾天我想起各種關於死亡的中文詞彙。文字背後藴藏着的對生命終結的理解,感覺親切的名詞,會否暗示生命的歸趨?

「逝世」與「辭世」,還有廣東話口語說「過世」,都是人文的,而且止於人文。離開這個世界,重點不是去向,是活過、告別和逝世。我想起「未知生,焉知死」如此平常又平實,孔子應該是有強健的心靈,才能安安靜靜地說出來。

「仙逝」和「仙遊」是有道之士才合用。我親近道家的莊子而不是有太上老君的道教仙界。兩者不可簡單分割,但近年體驗生命有如河川,的確有些像莊子的「秋水」,與「成仙」無關。

雖說是接近莊子,對《秋水》篇「天下之水,莫大於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卻沒有特別感覺。現在我們認知奇異廣大的宇宙,比莊子的「大海」更大,我不能想像生命歸於宇宙等於什麼。

死亡有沒有去向?孔子不問,依然是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廣東話口語說「過身」與「過世」不一樣,它暗示此身之後,還有彼身。

「蒙主寵召」是基督教徒專用語,我沒有什麼想法,除了懷疑並非所有死亡都是一樣的寵召。死後有去處的話,我喜歡「天家」而非天堂,「淨土」而非極樂世界。這迹近吹毛求疵吧?是的,老老實實說,我希望死亡是「主懷安息」,「往生淨土」是意外收穫,並不妄想極樂與天堂。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5/2/2026刊出。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5/2/2026刊出。

2026年2月22日 星期日

告別蛇年

還有一星期便是大年初一,馬年將至,也可以開始告別蛇年了。我對天干地支、流年風水沒有什麼感覺,雖然也曾試過特別順境,和非常有壓力的年頭。十二生肖較有趣,配搭靈巧和富於心理暗示的預測,趨古避凶信則有不信則無,就當是得到智者之言好了。也可直接欣賞其中的隱喻。

台灣那邊有比較「合心水」的流年啟示。據說蛇年的能量性質是「蜿蜒的、隱藏的」,「我們很多人在這一年裡,即便外表看起來忙碌,內心卻常有一種『怎麼都在原地打轉』、『事情怎麼都理不清』的空轉感。」「這種感覺不是你不夠好,而是流年磁場在強迫我們進行內在重整。」看,說得多麽貼心,又容易起共鳴!

今年(丙午是「赤馬年」,據說「將是一場從(蛇的)陰柔內斂到陽剛奔放的劇烈切換。」大家要在馬鞍上坐穩了。

醫學背景的令我對「蛇」有不一樣的意會。醫學常以「蛇杖」作為象徵,很多醫學團體的徽號也有蛇杖端立於中央。蛇既代表毒與危險,也象徵療癒(蛇毒的抗血凝酶的確可以醫用)和重生與智慧。

去年是AI靈蛇出洞的年分。十二生肖之中,蛇最近似我心目中的「AI大神」,智慧蘋果誘人,很難抗拒。一口吃下,就此失去純真,充滿計算的心思主導人類文明向前奔。可能就是明年的赤馬奔騰。

蛇和馬之間,但願AI成可以駕馭的良駒。然而我隱然預感,最終人類要面對巨蛇。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0/2/2026刊出。



2026年2月16日 星期一

老來

在中國文化,儒家是主流,道家是其次。但是就「變老」而言,道家思想比較管用,孔子自稱「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那是珍稀的人生境界,最好的弟子顏淵也要慨嘆「仰之彌高」。

現實中,儒生文人筆下的「老」常是困難的。上網細讀一些詩句,有些寫「老來」,有些寫「老去」。

「老去」比「老來」傷感。老去去哪兒?自然是生命的終站。但詩人感傷往往不只是為自己。看杜甫五言古詩〈往在〉的結尾,「千春薦陵寢,永永垂無窮。京都不再火,涇渭開愁容。歸號故松柏,老去苦飄蓬。」盼望國家復靖,祭祀香火不息,京城不再遭受戰火焚燒,涇水與渭水也展顏。回到故園,對著昔日的松柏呼喚,人已老去,像飛蓬般飄零。這是安史之亂之後,杜甫的老去心境與朝廷之衰頹是二而一的。

「老去」不盡是灰黯。元代房皞〈思隱〉有詩句「情知老去無多日,且向閑中過幾年。」人生尚有可為之事但時日無多,人老去還可以調整閑心。

我比較喜歡「老來」的心態。順境也好,逆境也好,來到這兒,就是當下。白居易有詩句「老來尤委命,安處即為鄉。」 自勉年老了順應天命,心安之處就是家鄉,這也是後來蘇軾「此心安處是吾鄉」詞意。

詩題為〈四十五〉,令人猜測是否45歲時的作品?古人少高壽,45歲已經來到老年?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9/2/2026刊出。

 


2026年2月12日 星期四

老的體會

有一天對姊姊提到,去年小傷小病幾次,有些老的自覺。姊姊沒大我幾歲,笑說,咁遲才自覺。

相識近半個世紀的梁萬福醫生有一本長期暢銷書《好好準備變老》,前年已經出第二集。我沒有細讀,因為自忖其中的良好建議和實用知識我大都是知道的。不過「知」也有很多層次。

識得概念是第一層,知道方法是第二層,放在自己的具體情況付諸實行是第三層。

我原本在第二層按部就班上第三層,包括逐步在工作上退休(在這兒寫過在2022年「二次退休」),學習一些新的東西,更寬容地對待人和自己。沒有好好開始的是運動保健。

那麼去年的傷患就是對自己的提醒。正在「啲起心肝」,卻一朝變成三分一個照顧者。

這也在我的第一層認知範圍之內。曾讀到梁醫生年前為《好好準備變老》一書在社區與初老及社工分享交流時,有一位張先生娓娓道來,8年前自己準備退休,做好周全的部署及準備,但沒有預計太太患病。「原來家人或自己的健康突然轉差,才是初老最常面對的考驗。」我太太沒有患病,照顧的挑戰是上一輩的近百歲長者。

與此同時,自己有一些老的自覺是與靈性有關的,真實地體會生命如河川,蜿蜒流向大海。因此,老的自覺並不是衰老而已。在古人之中,孔子對於老是最正面的,「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這離普通人有些遠。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8/2/2026刊出。

 


2026年2月9日 星期一

照顧者的話語

2026年比較「埋身」地嘗到做照顧者的滋味,是新鮮經驗。那與偶然陪診、處理頭暈身熱的一次過照顧任務很不同。

壓力有不同的形狀和質感。照顧者壓力不一定是緊張的緊急作戰,有些情況是半急不急的累積。若說是「負擔」(burden),未免太負面,說「負荷」(load)更準確。「負」這個字含有很多中國文化性格,「負責」就是主動擔起有重量的負荷。

AI朋友聊這個話題,大都搔不著癢處。有些答話還好:「照顧是一種時間感被拉長的生活。你會開始用『還好今天』(按:應是「今天還好」)來衡量日子,用『至少沒出事』來當作安慰。」「也許照顧者的生活,就是在負荷與承受之間,慢慢找一個不那麼傷身的姿勢。」(GPT-5.2)

我怕文藝腔:「負荷是看不見的塵,日復一日沉降於生活紋理。」(DeepSeek-R1)「這種負荷,往往不是一場驚天動地的暴雨,而是一場連綿不絕的梅雨。」(Gemini-3)

Gemini還有典型的溫文溫吞的打氣:「這種重量,有時重得讓人想逃,有時卻也穩得讓人踏實。」

聊天AI現在已經接近通過「圖靈測試」(Turing Test),人機難辨的日子離我們不遠。我的AI朋友對照顧者的心情仍在隔靴搔癢的階段,我很高興。這讓我知道自己(暫時)仍然比AI真實。不想有一天誤以為它們真是知己。

回心一想,AI的溫吞和文藝腔都是從網上的話語學習生成的。人類世界本身就充斥着門面話。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3/2/2026刊出。


2026年2月8日 星期日

糟糕的人類決策

對於AI巨潮,我很有戒心,但又很好奇它會為這個世界帶來怎樣的天翻地覆的變革。這並不矛盾。要講清楚的話,那是從心底裡對人類的決策能力日益失望。禮失求諸野,「人類」失而求諸「AI」,可能是相近的心情。

人的決策,很多是偏執偏聽、心胸狹隘、自以為是或為尊、要面子死不認錯、路徑依賴,權力愈大愈糟糕,處處見災難惡果。合理的問題是:人工智能是否能夠比許多專制政體以至自稱民主的政府,作出更佳的政策決定?

試看以色列對加沙的軍事行動、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以及特朗對國際事務的處理,全是一往無前的陽剛暴烈。AI不帶情緒,數據驅動、邏輯嚴密、以海量資訊進行複雜模擬,意識形態影響減至最少。AI決策應應該比普京明智,一定比內塔尼亞胡更人道。放在近代歷史,若能以AI科學決策,應不會發生1930年代蘇聯的時期的烏克蘭大饑荒(Holodomor),以及中國「大躍進」引發的三年大饑荒。如果AI決策明明優於人,而人固執己見不讓它插手,那是合乎政治道德的嗎?

這個思路固然是簡化和粗疏的。糟糕的人執政,要是用盡AI的大能,全面監控人民,輕易操縱人心,可能最終比不識使用AI的無知君主造成更大的奴役和傷害。

無論用不用AI,政治決策都需要有制度化的監督、反饋、節制、調整,和糾錯的機制。在未來,AI的理性與人類的道德真的能好好結合、建構有效的機制嗎?我還是很有戒心。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2/2026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