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January 24, 2026

謝謝你帶來的感動 (一)

那是2025年8月的事了。 說起來,那是我們第一次產生連結。

透過朋友的介紹,妳當時正好需要一份工作。
我省去了面試這種繁瑣的儀式性流程,直接就決定錄用了妳。
“你 notice period 需要多久啊?”
“還沒過 probation 的情況,好像 1周吧。”
“那你去提離職吧,讓我知道妳入職的時間,我現在給你 offer letter。”

若要問為什麼的話,理由其實很單純。
因為妳身上散發著一種氣息——那是一種不加修飾的、純粹的老實感覺。

關於妳的背景,當時的我所掌握的資訊其實少得可憐。
甚至可以說是近乎空白。

但光是從對話——以及妳那種毫不遮掩、彷彿將口袋裡的東西全部掏出來般的分享方式
—— 那股真誠,就那樣筆直地、沒有任何誤差地,擊中了我的心坎。

妳入職後,妳那份努力,以及那毫無雜質的誠懇,也確實深深地撼動了我。

對於我說出口的字字句句,妳總是那麼用心地——以妳自己獨特的方式——記錄下來。
也會一直詢問,你有你的一套學習方式,所以我也耐心地教你。
我們之間的對話也意外地合拍,彷彿有一種自然的節奏。
就像是精密的齒輪互相咬合那樣,
我們配合著彼此,將事情一步步推向更完美的狀態。

後來,我們之間的那道界限逐漸變得模糊。
妳開始向我訴說關於家裡的事,關於那些無關緊要的日常,
甚至是許多原本深鎖在心底的私密話題,
妳都會與我分享。
“我還在台灣,但是我下週就會回去了。”
“我離開台灣是有原因的......”

而在這過程中,
我漸漸感覺到自己被妳身上那種堅強的特質給吸引了
——就像是被某種無法抗拒的地心引力拉過去一樣。
試想,一個人在那樣嚴苛的原生環境下,
竟然還能如此頑強地、正直地活著,那是多麼難能可貴、多麼具有稀有價值的事。
我好幾次都默默地感動。

看著那樣的妳,讓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回想起那些艱苦的日子,那些只能靠著雙腳一步一步累積經驗,
緩慢地、卻確實地向前推進的時光。
雖然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今天這個位置,但那份想要對誰伸出援手的心情,
卻依然完好地保留在心裡,沒有被時間給磨損。

於是,某種類似同情——
或者是比那更深層一點的情感——
開始在我心裡悄悄萌芽。
我想要對妳伸出援手。

我是真心希望,妳能擁有一個所謂「美好的生活」。
或者把標準稍微降低一點也無妨,
至少,是一個不需要為了那些無數瑣碎雜事而眉頭深鎖的生活。

其實妳心裡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樣的日子,就像一張早已畫好的藍圖。
無奈的是,原生家庭就像是某種無法擺脫的巨大重力,
總是有太多的顧慮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妳,讓妳寸步難。
“我知道我這樣想會下地獄,但是我也沒辦法。”

然而,或許正因為必須對抗那樣的重力,
妳才練就了那樣令人驚訝的堅強,以及那一顆——
儘管受過傷卻依然柔軟的——充滿愛的心。

每當妳遭遇什麼狀況,不得不向外發出求救訊號的時候,
我的選擇總是「YES」。 理由相當單純:
我不希望看見妳為了那些現實的瑣事,而耗損了妳的精神。

只要是能力所及的範圍——我就會毫不猶豫地伸出援手。
這是我在內心深處,對自己輕聲低語過的承諾,
也是我為自己訂下的一條,不言自明的規則。

我想,對於接受我的幫助這件事,妳大概也感受到了某種程度的壓力。

歸根究柢,那或許是因為在我們發生爭執、彼此的頻率無法對上的時候,
我總會把那些事情重新搬上檯面,
結果導致那份原本純粹的善意變質,
形成了一種無聲的脅迫。

但說穿了,那些都不過是一時衝動所吐出的氣話。
那是我的問題,是我自身的不成熟。
我本來就不該將那種情緒的帳單,
硬是推到妳的身上去結算的。

後來有了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斷章取義的故事。
我本身的問題,
我的用詞,我的急,
我會分享,想要尋求答案,即使沒那個意思。
但我從未想過——
當同樣的故事經過另一個人的口中說出來時,
竟然會產生如此巨大的扭曲。
簡直就像一個編劇,為了讓劇情更有張力,
大筆一揮,就硬生生地將劇中的某個角色
—— 給分配到了「反派人物」的位置上似的。

這讓我們之間的爭執,
像是失去了煞車的車子一樣,
朝著危險的極端一路衝去。
我很清楚,是有情緒作為燃料,也有煽動。

妳很常說
“我知道你背後都做了什麼,你太讓我失望了。”
老實說我背後真的害不到你,可能會有氣話。
但我大概知道,別人口中說出去的,在情緒作怪下,
大部分故事都扭曲了吧,
我也清楚妳對外分享了多深,
因為最後的最後,
我收到了這些"惡心","廢材" 的 氣話

但我理解大家想要你過得好,
也問過是否可以給妳復職。
這點我很感激,
但我知道這也不是我控製得到的了,畢竟還是取決於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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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我不那麼急,試著將事情的節奏放慢,
處理得更舒緩,
我們就不會那麼分離,也不會有那麼大的分歧。
我們或許就不會那樣分道揚鑣。

我一方面作為上司,
一方面是朋友,
兩者可能有衝突。
我一方面是必須下達指令的上司,
另一方面又是希望能與妳對等交流的朋友。
這兩種身分就像是油和水,
要在同一個容器裡共存,原本就有著結構性的矛盾。
可能也因為這樣,你覺得我 人格分裂、雙重人格。
你是第一個這樣稱呼我的。 彷彿我的靈魂裡住了——
兩個互相敵對的影子,一個要照顧你,一個要傷害你。
是這樣吧。

2025年12月很不安寧,
太多爛事,
真的需要好好抒發,
“重出江湖”。

我真的很抱歉,屢次讓妳失望;
在我被獨自遺棄在世界邊緣的時刻,
我又再次深受感動。
妳出現了,把事情給做了一個總結。
為這場混亂的鬧劇劃下了一條清晰的界線
“不開心的,都留在 2025。2026,重新開始,這樣感情緣分才能繼續。”

老實說,大家偶爾還是會提到,
會希望妳回來,因為妳無疑是一個好同事,好朋友,可交心,真的很難得。

至此,我的目的還是只有一個  —— 妹希望你過得好好的。

🍀 祝好,不顧一切的好。🍀

Friday, May 16, 2025

遺憾的人生一課(四)

「你知道我們公司農曆新年放幾號開始嗎?」

她的訊息在我螢幕角落靜靜跳出來,輕輕踩進了我所專注的四方格。

我把咖啡往嘴邊送了一口,回她:「好問題。領導層今天早上才開會定下來的——1月25日開始放,到2月2日結束。」

「太好了,剛好我那時要去韓國,這樣就不用請假了。」
她迅速回應。然後,又像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
「不過,2月3號我還在飛機上,你能幫我那天開個價嗎?」

「行啊,沒問題。」我敲下鍵盤的聲音,這算是舉手之勞而已吧。

她大概是在為那趟韓國行做準備吧。
一邊在訊息裡解釋為什麼會有這一趟韓國之旅,
一邊問我是不是用 Wise 換比較值得,還是 TnG。
那種語氣像是午後落在桌邊的陽光,有點無措。

她說這是 npy 給她的生日禮物,突然好懶惰包行李,
去冬天國家好麻煩,等等...

我沒回話,只靜靜地看著訊息框閃爍了一會兒,然後像往常一樣,
把訊息存進了腦海的某個角落。
那裡有太多來不及好好說完的旅行計畫與即將起飛的航班,
畢竟我自己也是一個常旅行的人,估計一年得有3個月都在國外。

其實時間過得挺快的。

不知不覺,我們已經一起工作兩個多月了。
沒有特別驚天動地的事件,只有每天在訊息框裡來回的字句,
偶爾的“哈哈哈哈哈”,和一些習以為常的協作。

還記得上次見面是在 Zero,那家有 live-band 的酒吧。
那天我們點了啤酒,也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我記得她當時還在分享這家裡的點點滴滴:「我就是被外婆帶大的孫子。」

那是今年一月初的事。現在抬頭看看日曆,已經是農曆新年了。
季節像轉場一樣悄然更替,沒什麼聲音,
但你一回頭就發現——原來又過了一個段落。

其實最讓我震驚的,不是她要去韓國,也不是她請我幫忙開價的那句話。
而是她在旅行途中,忽然丟過來的一個問句。
那天正是準備過年的某一天,還在忙著準備年貨。

「我們在等火車,然後我突然想著——如果我懷孕了怎麼辦?」

她總會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說出一個把空氣撕開的小洞的句子。
然後你就停在那裡,看著它慢慢往裡陷下去。

我盯著那句話好幾分鐘,我知道這肯定不是一個問句,而是陳述句。
有些話就是這樣——說出來的時候風平浪靜,
聽進去的時候卻像是海嘯前的片刻靜默。

在這個年紀,如果沒出什麼事,
其實正常女孩都不會想到懷孕這件事,
因為還是學生,突然探討人生未來的事有點跳 tone。

所以我認定那是一個陳述多過疑問。
(而事實就是,3個月後她承認了,畢竟華人傳統,3個月內不能說)

我不知道她當時的表情是什麼樣子,
是皺著眉,還是只是輕輕把這句話說給風聽。
但我知道,那一刻,她在想些比旅行更重要的事。

「喂,你這年紀為什麼想著這些?」我有點明知故問地回答
「沒有啦,就是一個假設、亂想,就是怎麼辦呢?」她或許知道我get到了什麼,想要掩蓋什麼

其實,事情大致上和我預想的一樣。她,真的有了。

我唯一放不下的,是她那份小機靈。
那種不費力氣卻總能切中要點的小聰明。
用在對的地方,比如事業,應該能有不錯的發展。

但人總是這樣,一但生活拐了個彎,
背後就會牽出一整串難以控制的變數。
她是否還能如以往那樣,全力發揮?

我知道,自己可能多想了點。
可合作這幾個月來,
她的表現確實讓人放心,
是那種能撐住一整段流程的幫手。

只是有時候,我還是得花上不少心力,
解釋這些動作背後的邏輯,
還有它們未來會造成什麼樣的漣漪。

這些事沒辦法速成,也不是誰的錯。
只是節奏不太一樣而已。

「好吧,可能我剛才有點情緒化了,走心了些。對不起。」我道歉。

我知道,我無法給她想聽的那個答案。
就像某些問題,從一開始就沒有所謂的正解。

她應該沉默了一下,覺得不適合現在聊。
然後輕輕地說:「我們跳過這個話題吧。」

我感覺空氣微微凝住,但也只是那麼一下。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有些話題不是不能說,
而是說了之後,就再也回不到說之前的地方。

「你好好 enjoy 韓國之旅啦,現在剛好假期,我最近也挺忙的。」我說。
語氣刻意輕快了一些,像是試圖在屋裡打開一扇窗,好讓我們都能透一透氣。
這句話就像把手伸進河流裡撥開水面,
不是要改變什麼,只是想讓水面不那麼靜得讓人難受。

我知道了些什麼,也意識到了些什麼。

不是突然的,而是像水慢慢滲進石頭縫那樣,一點一點地。

在我的職涯裡,我遇過不少非常有能力的女性。
她們頭腦清晰,反應迅速,對工作有自己獨特的理解方式。
她們本來可以走得更遠的——
如果不是因為「家庭」這個詞,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某個人生轉角。

她們沒有大聲說什麼,只是默默地調整步伐,最後離開了賽道。
有些人選擇留在家裡,有些人換了一條看起來「比較好配合家庭生活」的路。
好幾次,我想問她們是否曾後悔過,
但我終究沒問。
那不是一個能輕易問出口的問題。

當然,這所謂的「前途」,
其實是社會定義出來的標準答案罷了。
爬上去、走得快、數字漂亮,這些事情。

而對她們而言,也許擁有一個安穩的家,
一張晚餐桌,一個让她等待回來的人,就是全部。

我也明白了,那只是我的觀點。
只是我站在這個座標系下,對「失去」所作出的推測。

可人不一定非得贏得一切才算幸福,不是嗎?












Tuesday, April 15, 2025

遺憾的人生一課(三)

我們點了黑狗。
她指著酒單上的黑狗配套,說道:
「喝黑狗要不?這家的酒,我就喜歡喝這個。」
「沒問題。」我點頭,順便叫來服務生。
服務生點了頭,腦子裡應該是記下了我們要的酒,
收回酒單,轉身離開往店內走去。
點了酒之後,我們之間的對話停頓了一會兒,
像是老式黑膠唱片中途跳針的瞬間,
我們環顧著四周,和剛來到這個地方時一樣的動作。

「最近怎樣?」我問,語氣裡不自覺地停了一下。
也許是因為習慣了在冰冷冷的電腦後面完成對話,
突然面對面,倒覺得有些不知所措。
總得有人開頭說點什麼,而那個人通常會是我。
我是領導,是前輩,這沒得選。

「嗯……就那樣咯。」她回答,眼神帶著疑惑地掃過來,
像在想我怎麼會問這麼表面的一句話。
然後她視線一轉,落到那個剛剛走進店裡的服務員身上,
應該是要確認他是不是記得點酒。

我看著她,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就在幾天前,她還只是電腦螢幕另一端的一個名字。
還在對著某些流程,一項一項地記錄文檔,然後丟給我看,審查。

作為學生,她是在什麼樣的空間裡寫那些文檔呢?
我猜應該是個安靜的房間,光線不算太亮,
一張不大的書桌,電腦螢幕反著她的臉。
她可能咬著下唇,眉頭微皺,一邊回想剛才操作過的步驟,一邊打字。

文檔是雲端的,任何改動都會即時出現在每個人的畫面上。
有時我會看著她名字的小 cursor 在文件上方閃動。
字母像小魚一樣跳了出來,一段段浮現。
我就看著那行文字慢慢變完整,又 backspace 幾個字,再跳出更適合的字眼。
彷彿能看到她的思緒沿著那些句子一點點展開。

店裡慢慢地又多了幾桌客人,時間大概是8:45pm。
不是什麼特別的時刻,但我還是習慣性地看了一眼手錶。

這時,服務員端來了炒飯和一小碟辣椒。
炒飯被弄得圓圓的,帶點江魚仔的香味,是很經典的家鄉炒飯。
平時愛吃辣的我,在服務員轉身前趕緊補了一句:「可以再來一碟辣椒嗎?」
他用眼神做了確認,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廚房的方向。

「欸我晚餐還沒吃,我先吃喔!不好意思」我說,
一邊伸手去拿那組包在紙巾裡的湯匙和叉子,順手再用那個紙巾擦了一下。

「沒問題,你先吃!這家的炒飯真的不錯。」她突然有點急促地說。
語氣聽起來像是要填補某種突如其來的空白。

我們對了一眼,她的眼神落在我碗裡的炒飯上停了一秒,
然後又飄向剛剛離開、走去幫我拿第二碟辣椒的服務員,
對於才見面的我們,這像是躲進一個比較不那麼尷尬的氣氛裡。

我沒有追問什麼,只是點點頭,
將一口辣椒淋在還熱騰騰的炒飯。
舀了一口炒飯送進嘴裡,味道真的不錯,
有種簡單但踏實的鹹香。
我邊咀嚼,邊忍不住想,她的介紹還真不錯,但我接下來應該說些什麼?

我重新意識到這家酒吧並不吵,也不熱,
非常自然戶外溫度濕度,也許是晚上吧,很適合聊天小聚。

我一邊在腦子裡搜尋著話題,一邊感覺到服務員走了過來。
他熟練地放下兩個杯墊,然後將兩杯酒小心地擺上去。
杯子邊緣沾了點水珠,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接著他拿出一個小小的透明杯子,裡頭不是酒,而是一疊印著號碼的小紙張。
我們點的配套總共有八杯,這只是前兩杯。
剩下的六杯,現在只是一疊薄薄的紙。

服務員說了 Enjoy。動作像是某種默契裡的一部分,
跟這裡的木頭牆壁、低語的背景音樂、還有這微微潮濕的夜晚,一起運作著。

我看著那堆紙張,突然覺得有點像某種賭注。
一杯接一杯,是不是會喝出什麼不同的情緒來呢?

喝了酒,也許就能找到話題吧。
我這樣想著,繼續埋頭吃著炒飯,觀察著炒飯裡放了什麼料。

我吃東西的時候很少配酒。總覺得味覺會混在一起,
炒飯的鹹香被酒的甜味蓋過去,
酒的尾韻也被飯粒的油脂干擾得亂七八糟。
兩頭不著岸的感覺。
像坐在兩艘小船中間,腳踩著的不是地板,
而是某種不穩定的過渡狀態。

我舀起下一口飯,視線瞥了一下她。她正低頭玩著杯墊邊緣的水珠,像在對自己打發時間,
同時看著我的炒飯,也像在等我說些什麼。

「你真的不要點些吃的嗎?」我問到
「喔沒事,我吃飽才來的。」
「你介紹的炒飯真的不錯,是我喜歡的味道。」我說,一邊把湯匙裡最後一口飯送進嘴裡。

「我其實去哪裡,尤其是 Mamak,有機會我都會點它的家鄉炒飯。」我抬頭看著她,笑了笑,咀嚼著那一口飯。
「因為這道菜應該是最簡單的了。要是連這種基本的都炒不好,那家店基本上也不用再來了。」

我停了一下,看著自己空了的碗,邊擦著因為吃辣椒飆出來的汗水,
補了一句:「我是這樣判定這個 Mamak 行不行的。」
「喔... 嗯,我也喜歡吃炒飯。可以說我很愛吃炒飯」不知道她是否是配合式地回答。

「好,可以乾杯了,cheers。」我說,
順手把空了的碟子推到一邊。
接著拿起酒杯,朝她舉了舉。
那一瞬間,我其實是在期待那一聲清脆的敲杯聲,
能像什麼開關一樣,把我們之間的陌生感打散。
她也舉起杯子,輕輕細膩地碰了一下,
像怕打擾了什麼。聲音不大,但足夠真實。

喝了一口。

「你之前是不是去了香港?」我突然想起,順口問了一句。
「啊對,那個是 Leo Club 的活動,因為那個才去的……」她眼睛一亮,語氣忽然變得活潑起來,
像有人點到她熟記的歌名般。
「哇,那麼爽,還能出國哦?是自己出錢的嗎?還是有經費?」我問。
「我們可以跟區域Leo(還是Lion?)申請出差費啦,可以拿到兩千塊。」她熟練地交代了一個流程。

我點點頭,但腦子裡不自覺開始轉起來——香港的物價,酒店、吃飯、交通……
兩千塊?怎麼撐得了一週?
就算是青旅也不可能那麼便宜吧?
我突然想像她拖著行李,看 Google Map 確認路線,
Check in 了一個不到 10平方米的小房間,
吃著從便利店買來的晚餐,
或者看著美味的點心但是不敢走進去。
...... 感覺有點佩服。

「然後你還自己去了廣州?」我順勢問道。
「對啊,去見家人……」她點點頭,語氣一開始是平的,接著語調忽然上揚起來,像想起了什麼特別的事。
「我是為了那個《Spirited Away》的取景點去的!」她說,眼睛一亮。
說完,她拿起手機,低頭滑了幾下,開始找照片。
螢幕在她手上發出微微的光,她用著長美甲的手指快速地劃過相簿,
像在某段旅程的片段中倒帶。
我沒出聲。只是靜靜等著那張畫面跳出來——
一張來自她的現實,又藏著一點動畫味道的照片。

「原來這個地方在廣州啊?」我瞅了一眼她手機裡的照片,有點驚訝地說,
「我一直以為那部電影的取景地都在日本呢。」

她邊繼續滑著手機邊回答:「我很喜歡這部電影,所以就特地安排了一趟過去的。」
語氣裡沒有誇張的熱情,是那種真實存在的喜歡。

我點點頭,看著她那張還亮著的手機螢幕,想了兩秒,然後說: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加你 IG 嗎?」

我提一個普通的社交建議,
但我自己也知道,這其實不只是那樣。
畢竟現在這年代,工作跟生活本來就沒分得那麼清楚了。
有些聯繫,也不是為了什麼正事,
只是希望能夠多幾條線維繫著。

我們互相 flw 了彼此,
但顯然她 IG 並不怎麼更新。

「你說你家裡生產礦泉水喔。」我帶點調侃地說。
「你其實根本不用打工,只是來體驗生活吧?」

她沒馬上回嘴,只是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細細的酒泡黏在她的上唇邊,隨著她輕輕一笑而顫了一下。

「沒有!」她突然搖頭,有點急地說:「我故事還沒說完啦!」

她的語氣不像是在爭辯,更像是一種…要讓自己被聽見的決心。
「在我十一歲時,我爸就去世了。」她說完後,眼神慢慢飄向店裡某個角落,聲音也跟著柔下來,但好像又卡著什麼要說出。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的眼睛。
不是盯著,而是試圖從那雙眼裡讀出些什麼。
但她的表情很淡,像在說別人的故事一樣。

我思考著,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也怕說了什麼會打擾她此刻的思緒。
我能感覺到,她是個很願意分享的人。
這種能夠坦然地說出傷痛的方式,不像還卡在過去,
更像是早就讓那些碎片沉進了心底,偶爾撈出來,給人看一眼。

「我跟我爸那邊的親戚沒那麼熟,所以一直都是住在我外婆家。」
她繼續說著,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

我看著她的臉,不知道為什麼,
腦中突然浮起了某些畫面,也許是自己曾經聽過、經歷過、或只是想像過的故事。
然後我說:「你看起來像是有很多故事的人吶。」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酒杯還在手裡,但沒有再抿。

我接著說:
「這些經歷啊……有時候會讓人加速成長。突然間就比身邊同年齡的人更成熟了。」
同時想著自己那時候的類似經歷,家裡出狀況,圈子複雜...

「我也這麼覺得。」她點頭,大概是認同,加上釋然的笑意。
「如果我爸還在,我可能不會那麼早學會這麼多事吧。
畢竟要什麼他都給我。」她貌似還有什麼要說,但卻是個隱形的句號,句子停頓在這。

她說完這句,眼神輕輕飄向酒杯邊緣,
像在觀察裡頭氣泡怎麼慢慢消失。
我沒立刻回話,只是覺得,這一晚的對話,
好像終於走進了一段真正的風景裡。

店裡的人潮,逐漸多了。
椅子被拖動的聲音、點餐的聲音、
笑聲與冰塊碰撞杯緣的聲音,
交錯成一種不斷流動的背景。

但在我們這一桌,它們就像是白色噪音一樣,
沒有真的打進來,只是靜靜地在外圍繞著。
因為也聽不清楚這桌之外的其他聲音,
我們更專注在彼此之間的對話,由此而變得更加清晰。
像是聲音背後有某種柔軟的結界,替這些故事保留了空間。

那一刻我才發現,
有些話只有在這樣的晚上、這樣的光線、這樣的氣氛裡,才說得出來。
不是因為時間到了,而是因為人和環境準備好了。

從 Desaru 的露營地,
到一個不太像熱帶風景的藍湖——應該是以前的礦湖,
再到她小學、中學時每天自己往返外地念書的故事,
最後聊到 Covid 那年,她決定退學長期回國。

我靜靜地聽著,一邊慢慢整理著自己的情緒。
這些話她說得很自然,不刻意,也不急著讓人感動。
像是翻開一本本舊相簿,讓我自己去看。

我一邊聽,一邊想著我在她這個年紀時的生活,
好像簡單許多。
沒那麼多競爭,也沒那麼多資訊和誘惑。
有時候,簡單其實是種幸運。

我不時看向左手腕上的錶,時間差不多了。
「你等下還要去打羽球,年輕人真的是體力好咧。」我笑著邊說,邊把最後一口黑啤一口乾了。

「嗯,我的 Grab 也來了,在等我……其實是我男友啦,他在停車場。」
她笑著補了一句,語氣裡沒什麼隱藏,也沒什麼特別的情緒。只是誠實。

「好的。」我提起白色的小肩包,從高腳椅上緩緩起身。
「那你們快去吧,有機會再約。謝謝你。」我語氣如輕輕地把今晚關上的門留了一條縫,沒有真正鎖上。

這一晚,
與其說是我作為領導、長輩,試著帶出什麼對話,
倒不如說,是她牽著我,走過了一段屬於別人的十年風景。

有時候也會不自覺地想——
如果是我經歷那樣的生活,我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是跟她一樣堅定,還是迷失得更早?

我坐在車上,臨走前回望那間依然熱鬧的酒吧,
人聲鼎沸,燈光柔黃,彷彿我們剛剛的對話只是其中一粒小小的氣泡。

心裡有些複雜,像是被輕輕上了一課,
但那課不是要我記住什麼,而是要我靜靜去感受——
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和那些說出口後變得更輕的過去。